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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0月21日

一枚亮璨璨的金黃色炸彈—梶井基次郎《檸檬》



以京都的寺町一帶及三条麩屋町的丸善書店為舞台創作的〈檸檬〉是得了肺病的「我」,飽受肺結核與精神衰弱的煎熬,猶如芒刺在背的不祥之感,對生活索然,毫無目的地行走晃蕩,在昏暗中被電燈照得格外明亮的水果攤前停下腳步,水果攤的美,讓騷亂不安的神經得以稍稍平歇。店裡難得陳列著檸檬,因為染了肺病而全身發熱的「我」,接觸檸檬的手感覺舒緩冰涼,於是決定買下一顆檸檬,是當天所能做的像在高級百貨公司買一支高級鉛筆般的奢侈行為。

「我很喜歡檸檬,包含它那彷彿從檸檬黃的顏料軟管裡擠出來凝固而成的純色,以及整顆紡錘形的外表。於是我決定買下一顆檸檬,僅此一顆。」

顏料中的檸檬黃是因為顏色像檸檬才被稱作檸檬黃,梶井基次郎卻反過來形容檸檬本體。端握在手掌上的檸檬,溫度和重量奇蹟似的驅散原本盤繞已久的莫名不祥之感,也許是檸檬的冰涼調和的肺病發熱的不適,重量感更進一步讓「我」意識自己確實地存在,大口吸入肺部的柑橘芳香滲入血液,思緒隨之升騰,體內的精力漸漸復甦,心中的想法一一浮現,步伐邁得輕快矯捷,濃重黯沉的頹廢與病鬱因為一顆檸檬獲得滌淨,全然沉浸在興奮的奇想──將檸檬當做一枚亮璨璨的金黃色炸彈「若真是這樣,那個令人喘不過氣來的丸善一定會化為廢墟 吧!」

1932年3月24日,梶井基次郎病情惡化而永眠辭世,享年三十一歲。終其一生,僅出版一冊短篇小說集《檸檬》,共收錄作品十八篇,那是他文學生涯的僅有,也是生命的全部。餘下的作品,簡潔、纖細,富幻想性,呈現出極其敏銳的感受性與詩的質地。特別是代表作品〈檸檬〉疊合現實與幻想產生的詩意與爆發力,以及透視生命並自我批判的冷澈之心。楊熾昌這樣評論:「《檸檬》一卷,與其稱之為小說,毋寧像是小品、散文詩,是詩與小說的完美融合。因此其作品的本質既有詩人的熱情,同時也有其冷酷宛若哲學的虛無主義者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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梶井基次郎著,李旭、曾鴻燕,《檸檬》。新雨出版,2019年一月。








2017年8月20日

夏日蛋沙拉


盛夏大暑總是睡不安穩,一夜亂夢,醒來卻都記不得,昨日如此,上週也是。匆匆收拾離開辦公室,跳上公車,還是想睡。坐在隔壁的高中學生低著頭背英文單字,我戴起耳機,硬是瞇眼。昏沉抵達終站,魚貫下車,剛擠過公車又得擠捷運,所有的人都看著別人,目光交錯,間隙窄緊,摩擦生熱,無可忍耐的熱。

北城暑氣襖熱不散,近日毫無胃口,吃下肚的東西,真正為了飢餓而吃的比例越來越少,三餐在各種食物間妥協,任由食物與食慾彼此排列組合,參差代換。
經過新開幕的咖啡館,被玻璃櫃裡,嫩綠鵝黃色澤吸引,突然間覺得肚子餓了,帶著蛋沙拉回家。

蛋沙拉,讓我想起京都。

是距離鴨川不遠,具有溫馨格調的小咖啡館。點了咖啡和蛋沙拉,白煮蛋細細切碎,拌上適量的美乃滋,雞蛋內餡非常柔軟,包在生菜裡一口咬下,啊!嘴裡包覆著雞蛋溫暖的口感,蛋黃和美乃滋交融的濃郁芳香,意外感受到一股終於卸下緊繃的輕鬆感,感謝的心情一湧而出。《孤獨的美食家》的五郎要是吃到蛋沙拉也會說出這樣的內心獨白吧。享受完日式風格的咖啡和蛋沙拉,心中湧現為自己加油的希望。望著窗外發呆,我甚至覺得,流動在店裡的時間,是自然的時間,是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完全屬於我的時間。

幾乎忘了有那種時間的存在。

很想去甚麼地方見到甚麼人,總覺得去哪裡就能見到,如此一來心情就會舒暢些吧。內心常存有類似的想法,當場沒有痛哭流涕,反而是像體內細胞獲得養分一樣,愉悅充實,是經過疲憊的旅行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終於可以坐下來休息一下的暢快感。
美好的回憶令人清醒異常,再不睡覺明天又得滿身疲憊的起床了。

今夜,我將要浸泡在鵝黃色澤的想像裡,泡上一整晚。




同文刊登於106年8月19日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