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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月16日

松本清張〈某「小倉日記」傳〉與森鷗外「小倉日記」


圖片來源:博客來

【明治三十三年 一月二十六日】
終日風雪,其情狀不同於北國冬日。一堆暗雲被風吹過來時,雪花翩翩飄飛,而在天空之一隅卻可見藍天中有日光照射。此九州地方下雪,真堪謂冬日陣雨。-森鷗外《小倉日記》


1953年,松本清張以〈某「小倉日記」傳〉頒獲芥川賞,正式在日本文壇嶄露頭角。

榮獲芥川獎之前,松本清張在九州小倉的朝日新聞西部分社的廣告部工作。1950年(昭和五十年)《朝日週刊》刊出「百萬小說徵文」的訊息,首獎三十萬元。松本清張將處女作〈西鄉鈔〉投稿後,獲得第三名以及獎金十萬圓,〈西鄉鈔〉也被刊載於《朝日週刊別冊》,同時入圍第二十五屆直木賞。或許是得獎信心使然,他將刊登得獎作品的雜誌寄給當時《三田文學》的編輯木木高太郎,木木來信邀稿。松本寄了兩次稿子,兩次都獲得刊登。短篇小說〈某「小倉日記」傳〉於1952年(昭和二十七年)九月首次刊載於《三田文學》,不僅入圍直木賞,還受到芥川賞評委坂口安吾讚揚,獲得第二十八屆芥川賞。該年有二位同時受獎,另位是以〈喪神〉一文得獎的五味康祐。

〈某「小倉日記」傳〉內容講述居住在北九州小倉地區的孤獨殘障青年田上耕作,身體殘疾但無損智力,生理上的自卑感使他寄情文學。閱讀森鷗外的小說時,意外勾起童年時對「傳便」鈴聲的難忘記憶,促使他拖着殘障之軀逐步探尋,編纂森鷗外失落的《小倉日記》中的故事。

「小倉日記」,是森鷗外作為陸軍第12師團軍醫部長赴任小倉時寫下的日記,紀錄時間是1899年(明治三十二年)六月至1902年(明治三十五年)三月。森鷗外來到小倉時還不到四十歲,正值壯年,創作出一系列和歷史觀、近代觀相關的隨筆和著作,小倉時期的作品《獨身》和《雞》中也能看出幾分獨自生活的樸素寂寥。現今北九州市小倉北區仍保留森鷗外舊居。《鷗外全集》第二十四卷的後記部分,提及森鷗外在小倉時期的日記為何會遺失的原委。森鷗外在小倉待了三年,這段期間所寫的日記雖曾託人謄寫保存,但出版全集之際卻遍尋不著。親戚表示,曾看到那本日記放在觀潮樓書房一隅的書箱中,據說被某人拿走,下落不明。編輯與書店都千方百計地找過,仍一無所獲。

北九州小倉市,森鷗外故居。圖片來源:http://www.gururich-kitaq.com

〈某「小倉日記」傳〉書中的田上耕作某日在森鷗外的小說《獨身》當中,讀到:「外面不知何時飄起雪來了。時不時能聽到踏雪跑過的傳便者匆匆經過時搖響的鈴聲。」這一段文字喚醒他對「傳便」鈴聲的回憶,後來得知「小倉日記」遺失後,他甚至認為那本未知的日記與自己必定存在某種聯繫。

當時正是民俗學家柳田國男的民俗學普遍流行之際,愛好者們蒐集地方鄉土文化資料,編輯成文,再刊登於雜誌上。田上耕作起先也是根據鄉土雜誌上的文章揣測小倉時代的森鷗外,又看了民俗學者的資料採集方式之後,逐漸起意,決意拖著不良於行的身體,四處查訪搜尋,期望編出一本能取代那本文豪所遺失的手札,填補「小倉日記」失落的空白。他依循森鷗外作品(如《兩個朋友》《獨身》《雞》)以及周邊史料,尋訪森鷗外於北九州地區結識之人,即便只是隻言片語也要一一查尋。

尋訪過程當然不會一路順利,某日田上耕作悵然返家,卻意外收到一封信,寄件者是森鷗外的弟弟森潤三郎。大意是說,「聽K氏提起閣下。我正打算寫些家兄的事迹,很想知道他在小倉的生活。如果不妨礙閣下的調查,能否將調查成果賜教。」寫得非常客氣。田上耕作欣然修書寄去。之後,在1942年(昭和十七年)出版,森潤三郎所著的《鷗外森林太郎》中提及——小倉市博勞町的田上耕作氏,調查了家兄滯居期間的事迹。

1951年(昭和二十六年)二月,森鷗外的「小倉日記」在東京重見天日,當時,森氏子孫自逃難點帶回裝滿廢紙的衣箱,打開一整理,發現這本日記。但田上耕作在不知道這個事實的情況下,已經因病逝去。
  
任小倉第12師團軍醫部長出發前日,拍攝於觀潮樓茶市室前方。

出生於1909年,遲至1953年才以〈某「小倉日記」傳〉頒獲芥川賞,這時的松本清張已經是四十出頭的中年人了。在自傳《半生記》當中提到,開始撰寫〈某「小倉日記」傳〉的時候,正值夏天,全家人居住在小倉黑原地區,美軍基地旁兵工廠的員工宿舍,只有三個小房間。夜晚,妻子和四個孩子一起窩在蚊帳裡,隔壁房間的父母鼾鼾熟睡。松本清張則是一邊搧著茶色團扇,一邊寫稿,偶爾起身至隔壁的廚房喝水。

得到芥川賞一年後,松本清張得以轉調至東京總社。也在《文藝春秋》上發表作品。

家境貧寒,出身低微的松本清張,年幼即自謀生計,當過街頭小販、學徒、印刷廠工人,大公司的基層職員,戰時被派往朝鮮當衛生兵,直到40多歲才躍登文壇,展開爆發性的創作,一手推動日本社會派推理文學浪潮。時代與生活的烙印,歷經艱苦,飽嚐人情淡薄的磨練,作品當中極力點出日本社會的封閉與寡情,以關懷之眼看待社會弱勢邊緣者的清張文學,在早期作品〈某「小倉日記」傳〉便能看出這種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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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本清張著,《某「小倉日記」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





2018年12月21日

森鷗外的歷史書寫-《切腹的武士》之〈高瀨舟〉


關鍵字:森鷗外、乃木希典、歷史小說、高瀨舟、切腹、安樂死

森鷗外
軍醫與文豪

森鷗外,本名森林太郎,出生於1862年(文久二年),家族來自石見國島根縣津和野町,是津和野藩典醫森靜泰的長子。森家族世代從醫,侍奉藩主,森鷗外從小被稱為「神童」,且天資聰穎,極富語言天賦,在家族教育與薰陶教化下,受到良好的國學、漢學和蘭學教育,也學習德語,十五歲即進入東京大學醫學院就讀。畢業後,為明治政府任用,擔任陸軍軍醫。二十二歲為研究陸軍衛生制度與衛生學,奉命赴德留學。留德期間,除了投入本業衛生學的調查研究之外,也著手翻譯德國經典文學。1888年(明治二十一年)歸國。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森鷗外赴任大連,之後又隨樺山資紀前往臺灣擔任臺灣總督府陸軍局軍醫部長,短暫停留後即返回日本。

森鷗外於1907年,晉升陸軍軍醫總監,此為軍醫的最高職位,相當於中將。軍醫務繁忙之餘,仍致力文學創作。早在1890年,森鷗外將留學時與德國女子的悲戀故事為雛形寫成小說處女作〈舞姬〉,刊於《醫事新論》。1896年,與同好創立《柵草子》文藝期刊。基於豐厚的西歐式才學知識,森鷗外作品種類多元,不僅創作小說,又從事翻譯,將歐洲文學引進日本文壇;也將所見所思發表為文藝評論,是當時銜接東洋與西洋文化的典型知識份子,日本文化轉型期的重要啟蒙者,也開創日本浪漫主義的先河,對日本文學家影響深遠。身為夏目漱石弟子的芥川龍之介、太宰治和三島由紀夫都非常尊敬森鷗外,在日本文壇的地位可見一斑。

乃木希典殉死事件


森鷗外具備了日本從傳統過渡到現代的條件,〈山椒大夫〉、〈舞姬〉、〈高瀨舟〉、〈阿部一族〉等,均是日本國高中的國語文教材。明治末期,日本局勢動盪不安,森鷗外因此多有所感,後期的作品,大都從社會人際關係的觀點,洞澈而深入描寫人性,尤其是歷史小說領域,在極為精緻的理論架構下,創造鮮明的人物形象。他將自己的歷史小說分為「遵照歷史」與「脫離歷史」二類,〈山椒大夫〉與〈高瀨舟〉皆屬於後者。其小說書寫的轉折,始於1912年(大正元年)明治天皇駕崩,國喪當天,乃木希典將軍夫妻為明治天皇殉死事件。

乃木希典夫婦

乃木希典(1849-1912年)是日俄戰爭中立下功績的陸軍大將,曾經參與戊辰戰爭與西南戰爭,戰功赫赫。1896至1898年擔任日治時期第三任臺灣總督。乃木希典將軍對於森鷗外而言,可稱上是相當重要的影響人物,二人皆出身於中國山陰地區,同屬陸軍軍閥,也都曾停留臺灣。

乃木大將的切腹殉死驚動日本文壇,森鷗外因此受震撼,文風丕變,數日之內便於《中央公論》發表〈興津彌五右衛門的遺書〉,是獻給乃木希典的輓歌,也是是森鷗外第一篇歷史小說,以此為發端,開始創作一連串歷史小說。隔年發表〈阿部一族〉,1914年發表〈堺事件〉,五十四歲時又創作〈高瀨舟〉,刊載於《中央公論》。儘管「殉死」這樣的行為已不合時宜,但乃木大將之死仍帶給當時的日本社會極大衝擊,在文壇也掀起波瀾,夏目漱石〈心〉、三島由紀夫〈憂國〉、芥川龍之介《將軍》、司馬遼太郎《殉死》等作品皆能看出乃木希典夫妻殉死事件的影子。

〈高瀨舟〉-以歷史書寫追探生命議題
《切腹的武士》,圖片來源:博客來

《切腹的武士》一書,收錄森鷗外的四部歷史小說,〈興津彌五右衛門的遺書〉(1912年)、〈阿部一族〉(1913年)、〈堺事件〉(1914年)、〈高瀨舟〉(1916年),其中短篇小說〈高瀨舟〉是森鷗外對於生命課題的追探。

對於處在極度痛苦境地的人來說,死亡能否是一種人生選項?
「高瀨舟」是上下航行在京都高瀨川的小船。德川時代,京都的犯人被宣告流放遠島時,會召喚其親屬至牢房,讓親屬和犯人告別。接著犯人會被迫搭乘高瀨舟,遣送至大阪。負責運送的是京都町奉行管轄的下級官員,稱為「同心」,這位同心依照慣例,會允許一位犯人的親屬一同搭乘高瀨舟至大阪,但此慣例並不會通報中央,算是網開一面的默許作法。

當時被宣判流放的罪犯,雖是犯下惡行,但大多不是因為偷盜放火的猙獰惡人,乘坐高瀨舟的犯人多半一時鬼迷心竅而鑄下大錯,例如,原本打算殉情的男女,先殺了要一起殉情的女人,但自己卻活了下來的男人。

以江戶時代為歷史背景的〈高瀨舟〉,運用日本過去的運送囚犯情境,目的並非重建舊式的人情互動,而是藉由「同心」羽田對於犯人喜助的好奇,引發出現代人仍然持續思考的根本問題。

內容大意是,犯人喜助某日回家,看到一把剃刀插在弟弟的脖子上,原來是弟弟長年不堪貧病自殺,卻失敗,痛苦哀求喜助快點替他將剃刀拔出,讓他早點死去,為了不讓弟弟受到折磨,喜助照著弟弟的意思,將插入弟弟喉嚨的剃刀拔出,不巧,被鄰居目睹將刺刀拔出的舉動,而被判為殺人犯。羽田聽到喜助的話,不禁懷疑這項罪名是否應該成立,但除了奉命行事外,也莫可奈何。另外,因被判流放至遠島的犯人,能獲得銅錢二百文,喜助坦誠表示,手邊能有不必花用,能留給自己的錢,這可是頭一次。


「喜助不忍心看弟弟如此受折磨。為了讓弟弟從痛苦解脫而讓他早一點喪命,這真的能算犯罪嗎?」

森鷗外在後記〈高瀨舟緣起〉提到,此事記載於江戶時代隨筆《翁草》,他讀過後產生兩個疑問:一是財產的觀念,另一個問題則是,安樂死是否能稱作是殺人?

人為何常感不滿?如何由衷感到滿足?法律所規定的殺人犯行,沒有灰色地帶嗎?為了救人而造成人的死亡,和殺人是同一項罪名,應該接受相同的懲罰嗎?為了救他脫離痛苦,才結束他的性命,算是犯罪嗎?

《切腹的武士》最末篇的〈高瀨舟緣起〉解釋了森鷗外的創作動機,他認為:「既然因瀕臨死亡而痛苦,何不讓人痛快地死,從痛苦中解脫。這即是安樂死。意味著讓人安詳輕鬆地死去。高瀨舟的犯人,不正處於相同的處境,我對此感到興味盎然。」身為醫生的森鷗外,早在1910年代便開始思索「安樂死」這項前瞻性議題。或許源自過往的戰場前線的軍醫經驗和深厚的文學根柢,在作品中能看出其人文素養以及對於人道關懷與思考,其歷史小說,也並非單純追憶歷史,而是在歷史題材的作品中揭示社會問題,〈高瀨舟〉更是巧妙結合兩項主題。正如吉田精一所說,森鷗外的歷史小說特點是,將人物和事件安排在客觀的環境裡,結合當前的現實和歷史的事實,從而來研究社會行為的倫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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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鷗外著,黃碧君譯《切腹的武士》(紅通通文化出版),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