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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14日

〈天神或祖靈-大同鄉.寒溪〉節錄於──《直到平原深處》



野生果樹附近
都是野生的

「天氣向來也都是野生的」

張繼琳,〈大同鄉〉

1.
大同鄉,地處宜蘭縣西南隅,全境有三分之一屬於山區,是一典型山地鄉,日治時期以前,此地廣大區域皆為泰雅族溪頭社狩獵與生活空間。東京帝國大學植物學教授早田文藏於1916年(大正五年)前往宜蘭探勘採集植物寫下:「今天我更深入蕃地探險,壯麗的中央山脈聳立著,山峰屹立於海拔11,000呎的天際。接著又前往宜蘭山區,這在幾年前是不可能去造訪的。只因那兒住著會獵人頭的蕃族。」日本據臺後,為順利開發蕃地資源,以隘勇線推進的方式,壓縮原住民地域,擁有豐富林木資源的泰雅族,因日本總督府積極開發太平山林區,紛紛移往蘭陽溪河谷平原地帶。

大同鄉以擁有太平山林場聞名,下轄復興、寒溪、樂水、英士、松羅、崙埤、太平、茂安、四季、南山等十村,其中以寒溪村居民數為最多。

駛入寒溪村,放眼看去,綠疇圍攏,除了山景便是寒溪吊橋。佇立溪床,連結寒溪與華興的鋼索吊橋,強而有力的紅色線條將天空分割成塊,在非綠即藍的寒溪山野,醒目得有些突兀。自吊橋遠眺,無論望向何處,都是高低起伏的山勢,山與光與影的變化,顯得沉靜慵懶。


2. 
你將來要進日本人的神社,還是我們賽德克祖靈的家?

電影《賽德克.巴萊》

曾為蕃童教育所的寒溪國小後山藏有一座日本神社遺跡「寒溪祠」。創建於1932年(昭和七年),屬於蘇澳郡蕃地的社祠,結合寒溪、古魯、小南、四方林、大元五社蕃人苦力建設而成,主祀天照大神與歿於乙未戰爭中的北白川宮能久親王。於1933年(昭和八年)八月十一日舉行鎮座式,式後在寒溪教育所舉行稻蒿細工品授與式,放煙火慶祝後,再於教育所舉行蘇澳郡蕃童聯合學藝會,五社原住民跳舞助興同慶。 作為殖民政府蕃童教育所指標地,寒溪祠的設置具有示範作用。

探訪寒溪祠遺跡,可從寒溪國小操場後側,沿階梯步行而上。不同於市區,蕃地神社多設置於鄰近部落的小山上,地域遠僻,規模不大,社格較低,通常以「祠」為名。通往寒溪祠的階梯經過整建,一側的扶手欄杆上繪飾紅、白、黑菱形圖騰,另一側是墨綠色老葉與嫩綠新芽層疊交錯。

都市裡住久了,特別是最近,心靈沒有休憩的閒暇,格外珍惜這份寧靜。目睹青空、遠方的山、近處的草葉、石梯上的蟲子,各色風景與記憶隨光線篩落,我想起日本旅遊,登山歇憩路途,高地神社林蔭深邃的參道,那條條踏上無境的長路,道道邁入無物的階梯。有時走在山路上,會不經意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走入一個奇異他域,或許是曾經造訪的鄉鎮,另一個國度,又或許是跳接交錯的現實與夢境,我無法言傳這樣的穿梭交會,只能任憑思緒一再一再迴返,隱入其中。


3.
就是這裡嗎?
抵達寒溪祠所在地後,「原來如此啊?」的失落多於驚嘆。

指標性的鳥居已不在,從僅存的石階、石燈籠和荒草叢生幾近掩沒的主殿基座,後方列排堆壘的石牆,猶可推測確實曾經存在謂之「神社」之處,可能因缺乏有效管理維護,遺跡頹圮散裂,雜草深埋宛如廢墟。石燈籠旁側立的「銃獵の廢」石柱,以及砌石牆前方的「五社誓詞碑」,或許是最有資格見證歷史的遺物,昔日寒溪祠成為洋溢荒蕪的縣定古蹟,豪不留情營造風華褪去的殘景。

具有日本歷史風土性格的神社移植至新殖民領地,交雜民族情節與政治因素,缺乏信仰的基盤,隨著政權更迭,遭到剷除或改建。國殤聖域或觀光名景,荒廢或再發,都是臺灣社會歷經政權更迭所留下的空間印記。

此刻的天淡得有些悲情,薄雲湧現,雲影落貼石牆,也落在鬱鬱林木綠葉枝幹間,順沿視線下瞰,屋舍低儼、鄰近寒溪吊橋旁的派出所,道路漸次蜿蜒;再向後望,隱約可見山和山之間有一片稍微開展出來的平野(是蘭陽平原吧),還能稱上普通的風景,沒有特別令人心動的亮點,但我相信這裡一定曾經存在什麼不同凡響之處,眾神或祖靈確實仍出沒在這片林野地域,注視此地此域陳演人情與人性的殘酷與優雅。留下的神話傳說,被山林收藏得很好,偶爾藉樹林透出的微光,傳達威儀而堅定的信仰之心,也許正因如此,祂們無形也無體。

喜歡尋訪歷史殘跡,也只是個人興趣而已。原本是毫無目的地散步,若強要說有何目的,那就是當我不經意行走足履,來到省道後方殘留歷史遺跡的老石階,或遠離人群喧塵之處,仰望依山小徑的樹木,或見到社區家戶窗牆蔓生已知未知的草藤花葉,總覺得周圍的光景調和了感情,散亂的心緒被當下收束,留下的蹤跡將被那些無以為用的感慨和此時此刻的欣喜所掩蓋。



全文刊載於:楊書軒主編《直到平原深處》,宜蘭縣文化局出版,2019年





2019年11月8日

從邪馬台國到大日本帝國──《日本千年歷史之謎》



集結當代日本史學界權威研究成果之作,全書分五大篇章─古代、中世、近世、近代、現代。從邪馬台國到大日本帝國至於戰後的「象徵天皇制」,學界關注的最新議題、歷史愛好者感興趣的謎團或常見的大哉問,如武士為何出現?戰國時代的戰爭是什麼樣的?日本真的因為鎖國而封閉嗎?大正民主是什麼?大日本帝國是什麼等等,主題式彙整出二十九個論題,援引最新的研究成果,透過當代學者統整分析不同時期的史料與專書,結合考古和跨領域的學術論點為基礎,同時考量地理條件與外交情勢之連動影響,以宏觀的視野進行析論評述,將各斷代史當中受矚目之歷史事件進行綜合性的探討,逐個串聯為一本詳實平直的通史。不少論點是大膽顛覆被當成「常識」而被廣泛接受的通說。

古代(倉本一宏,國際日本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進入古代史的討論之前,倉本一宏簡述日本列島的形成,至於六世紀的日本古代史概要,提供讀者在閱讀「古代」章節各個議題之後,可進行參閱以及歷史脈絡的統整與釐清。

傳說色彩濃厚的邪馬台國之謎,是歷久不衰的神祕話題。第一篇議題「邪馬台國究竟在哪裡?」倉本一宏提到,日本彌生時期中葉,北九州地區的特定據點,小平原與盆地中各自形成巨大環濠集落,即國的雛形。受到此時期中國黃巾之亂影響,東漢中央政府對朝鮮南部的支配隨之減弱,同時動搖東亞地區的政治秩序,對日本方面,則是仰賴東漢王朝以樹立威信的倭國王權威受到削弱。外交混亂過程中,北九州、吉備、出雲、畿內、東海諸地區間,產生了比「國」這一行政單位更為廣域的地方共同體,其中一處是以北九州地區為中心的倭國聯合政權,掌握宗教權力的卑彌呼所居住的邪馬台國正是此地。

而邪馬台國究竟在哪裡?

《三國志》魏書:「烏桓、鮮卑、東夷傳」倭人條目,也就是通稱的《魏志倭人傳》,是中日早期交流的重要資料。文中記載「倭」是位於海上的島國,小國林立,漢代即與中國交流:「倭人在帶方東南大海之中,依山島為國邑。舊百餘國,漢時有朝見者,今使譯所通三十國。」又言道:「倭國亂,相攻伐歷年,乃共立一女子為王,名曰卑彌呼,事鬼道,能惑衆,年已長大,無夫壻,有男弟佐治國。」

不論是卑彌呼女王或是邪馬台國,一直以來都是備受爭論的焦點,也因其神祕性與傳說色彩,成為熱門影劇小說和遊戲創作題材。松本清張短篇小說〈陸行水行〉[1],即是由東京某大學歷史科萬年講師至九州宇佐勘察研究為起頭,巧遇另一位同於該地進行田野調查的業餘鄉土史家對邪馬台國正確存在的位置為話題,各自開展史料詮釋與對話,其小說就《魏志倭人傳》中邪馬台國位置的「大和說」「九州說」二派爭議起源概略敘述。2018年版的電影《古墓奇兵》,故事背景設定在邪馬台國,則以探究卑彌呼古墓傳說為目的。

倉本一宏教授在此文當中,闡述當時倭國聯合的實際狀況,並援引中國、日本史籍,配合關西地區出土的考古文物和奈良縣櫻井市的纏向遺跡進行佐證分析,提出倭國聯合的政治中心是伊都國,宗教聖地是邪馬台國,二者並存;卑彌呼則是掌握宗教權力的女王。


中世(今谷明,帝京大學特任教授)

第三個議題「戰勝元寇的理由是神風嗎?」一般相信,日本是幸運地靠著「神風」才擊退入侵的蒙古軍,而實際情況真是如此嗎?今谷明引用曾參加甲午戰爭、日俄戰爭的陸軍步兵少校竹內榮喜所言,從過去的實戰經驗來看,近三萬的蒙古大軍,不論登陸乘船撤離,都需耗費數日,蒙古軍實際上可是停留了十多天;又第一次元日戰爭於農曆十月,颱風季節已過,氣象學者荒川秀俊於戰後發表的論文,給歷史學家帶來衝擊,推翻「暴風殲滅蒙古軍」的看法,卻未被許多歷史學家所接納。
確實如此文歸納,據《元史》:「冬十月,入其國,敗之。而官軍不整,又矢盡,惟虜掠四境而歸。[2]」若當時確遇大風雨,將成為元軍掩飾傷亡的最佳藉口,但元史卻無記載,又由文中元軍武器不足的情況,可以推知,元軍撤退應是預定的撤軍計畫,而非單純遇風雨而退兵,文永之役的大風可能與弘安之役的颱風相混淆[3]。

而第二次元軍征日,中、日史書皆記載元軍遇大風慘敗。不同於前次文永之役,這次日本方面為岸邊作戰準備萬全,沿岸建造的石壘防線發揮效用,元軍難以登陸。當時正適逢颱風季節,《元史》記:「暴風破舟[4]」,又言:「船為風濤所激,大失利,餘軍回至高麗境,十存一二[5]」,元軍傷亡慘烈。今谷明教授提到,大風來襲是事實,蒙古軍長達一個月的登陸也是有問題的,不能因此稱為「神風」。

該議題文末,今谷明認為戰後日本的歷史學家對於蒙古入侵的評價,在強調蒙古方面的內部問題雖討論一致,不過大體上都對日本方面的防禦工事和善戰表現加以貶低。舊論點未受質疑而沿用,其原因可能在於沒有網羅優質史料進行閱讀檢視,對史料的批判不夠充分,被不足採信《八幡愚童訓》影響所致。


近代(清水唯一朗,慶應義塾大學教授)

此章提出明治維新、大正民主、大日本帝國以及戰爭對日本的影響等四個日本近代議題。議題四「戰爭給日本帶來什麼?」從1877年的西南戰爭,到甲午戰爭、日俄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日戰爭至於1945年結束的太平洋戰爭,以約十年一次的頻率反覆發生大規模的戰爭,提到戰爭,意味著在談論現代日本。
西南戰爭是日本近代史的一大轉捩點,失去士族領袖西鄉隆盛之後,結束武力動亂,朝向自由民權運動的方向轉變,廢藩置縣進行得不徹底的鹿兒島最後降服於新政府,象徵舊體制的轉變遍及全國各地。透過徵兵制而來、受過新式訓練的國民兵打敗舊士族的步兵,以及電報線與傳輸網路的發展,是邁向近代的劃時代變革。

1894至1895年的甲午戰爭,對近代日本而言是一次正式的對外戰爭,由於完成明治維新─這個中國未達成的近代化「發展」,給予日本自信心,使人民意識到國家,具有作為國民的自覺。甲午戰爭也帶來巨額賠償金以及日本第一個殖民地─臺灣。

在「帝國」疆域的南方,臺灣是「殖民地」,中國自我放逐者的棄地,也是有志打天下者的機會之島。這塊殖民地,體現日本近現代政治、軍事、經濟支配與統治體驗,從野心到挫折,擴張到崩解,難治之地成為豐饒之地。其殖民地產業如砂糖、林業等,給予日本巨大的經濟利益,加上前述所提國民意識提升,產生戰爭會帶來利益的形象,日本開始步上殖民地帝國之路。

日俄戰爭後,內地的近代化大致完成,當時的年輕人將殖民地看作是充滿希望的新天地,紛紛投身其中。《日本人為何選擇了戰爭》一書也提到,在近代殖民地帝國中,未見過以如此清楚明確的戰略思考為導引,以及在內閣與議員間擁有一致的慎重觀察及廣泛見解之國家。日本佔領的殖民地全部都符合日本戰略性利益的最高層級之慎重決定。[6]

從明治維新面臨西方衝擊,追求獨立不羈的近代日本自稱為「帝國」,與清朝交戰,接著併吞韓國,建設滿州國,再向太平洋地區擴展勢力,最終迎來敗戰。對近代日本而言,「帝國」是什麼?

日本史的研究持續地累積、更新,目前關注的議題以及當代研究已經進行發展的程度,都能在本書看到耳目一新的回答,逐章閱讀的同時,也帶有解謎般的樂趣。每一篇章附帶對應的歷史年表,書末簡單評介各議題與其時代對應的必讀文獻共一百冊,極富參考價值。對一般的歷史愛好者,以及想持續學習日本史的讀者而言,與其Google瀏覽充斥證據力薄弱的網路文章,不如翻讀《日本千年歷史之謎》,是值得閱讀的日本史參考書籍。



[1] 松本清張著,燕熙譯《驛路》,新雨出版,2010年。 
[2](明)宋濂等撰;楊家駱主編,《元史•外夷》,頁4628。 
[3]羅麗馨,〈元軍征日-日本的備戰與應戰〉(《中國歷史學會史學集刊》,第三十六期,頁170。 
[4](明)宋濂等撰;楊家駱主編,《元史•外夷》,頁4629。
[5](明)宋濂等撰;楊家駱主編,《元史•本紀》,頁233。 
[6] 加藤陽子著,黃美蓉譯《日本人為何選擇了戰爭》(廣場出版,2016年),頁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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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本一宏、今谷明、大石學、清水唯一朗、宮城大藏著,任鈞華、龔婷譯,《日本千年歷史之謎:從邪馬台國到象徵天皇制,29個難解謎團探索》遠足文化出版,2019年。





2019年5月6日

【台灣神社遺跡】坐看礦城-「金瓜石神社(黃金神社)」


「金瓜石神社」落成於1898年(明治三十一年)三月二日,為臺灣歷史上第三座神社。 俗稱「黃金神社」,是一個山神社,其建立與當地鑛業發展有關,是為安定民心而建。主祀大國主命、金山彥命、猿田彥命三神祇,其中金山彥命即為掌管鑛業、金屬之神,是礦業的守護神。 

神社始於1897年(明治三十年),由管理礦山的「金瓜石鑛山田中事務所」正式展開作業後的半年內落成,設立將近四十年後的1936年(昭和十一年),進行社殿與周邊設施的改造事業,即第二代神社,並加以擴建。

第一代金瓜石神社,1913年,出自《金瓜石鑛山寫真帖》,圖片來源:新北市立黃金博物館

金瓜石神社的例祭時間為6月28日。自1898年(明治三十一年)鎮座以來,首度出現該社祭典相關紀錄為1903年(明治三十六年)6月13日《臺灣日日新報》的報導,指出:「六月十五日將舉行神社一年一度的神祭日,當日全坑鑛工休假接受鑛主提供酒席招待」。而自1936年(昭和十一年)起,祭典規模及內容進入全盛時期,遂改為7月15日,祭典期間,舉辦體育競賽及相關活動,同時間也進行迎媽祖祭典。根據林承緯研究指出,幾則金瓜石神社祭典相關記錄,得知祭典型態從明治晚期的鑛工休假歡度,接著出現鑛工進行餘興演出,再到外聘專業團體表演,顯示祭典規模與民眾參與逐年擴大。就參與層面而言,除了主導金瓜石神社創設的田中鑛山代表,還可見政府及當地民眾及雙溪一帶的居民、小學生也參與其中,這點足以顯示,做為鑛山守護的金瓜石神社,實質上也具有地方鎮守的地位,也顯示金瓜石神社對金瓜石鑛山具有其重要性。 

1926年(大正十五年)《臺灣日日新報》報導一則〈祭典延期〉啟示:「基隆金瓜石神社,每年訂六月二十八日,由金瓜石鑛山株式會社主催,舉行祭典。是日本島人間,恭迎媽祖遶境,以祈山神獻瑞,金苗多出。本年因鑛山會社都合,延期於七月十日,媽祖遶境亦隨之延期。現鑛山會社,暨保正黃仁祥、呂溪山諸氏,著著準備,以期熱鬧勝諸常年云。」由此可知,當時做為金瓜石地區日人信仰中心的金瓜石神社與臺人信仰的迎媽祖祭典關係密切,兩項祭典的辦理互為連動。 


金瓜石神社地處偏遠,從黃金博物館步行階梯,遠離喧鬧人群,順著參拜道拾級而上,沿途設置數座石燈籠,刻字多模糊不可見。步步踏行石階終端,便可見佇立於山腰,迎著徐徐海風的的鳥居,和神社臺座殘跡。從主殿臺迎風眺望海景山城,不難懷想當時黃金神社祭典榮景,歷經一世紀的發展、興盛、衰退,如今宛如廢墟凋零,拜殿前的圓石柱或許雄偉,卻更顯得淒清寂寥。

礦山的歷史於此處搬演,神社殘跡與自然風貌協調合成一景,
在懷舊觀光地景的營造上,「黃金神社」無疑是個典範。 


※民國九十六年,金瓜石神社的遺構公告指定為臺北縣定古蹟,民國九十九年升格新北市後,改稱為直轄市定古蹟。



2018年12月21日

森鷗外的歷史書寫-《切腹的武士》之〈高瀨舟〉


關鍵字:森鷗外、乃木希典、歷史小說、高瀨舟、切腹、安樂死

森鷗外
軍醫與文豪

森鷗外,本名森林太郎,出生於1862年(文久二年),家族來自石見國島根縣津和野町,是津和野藩典醫森靜泰的長子。森家族世代從醫,侍奉藩主,森鷗外從小被稱為「神童」,且天資聰穎,極富語言天賦,在家族教育與薰陶教化下,受到良好的國學、漢學和蘭學教育,也學習德語,十五歲即進入東京大學醫學院就讀。畢業後,為明治政府任用,擔任陸軍軍醫。二十二歲為研究陸軍衛生制度與衛生學,奉命赴德留學。留德期間,除了投入本業衛生學的調查研究之外,也著手翻譯德國經典文學。1888年(明治二十一年)歸國。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森鷗外赴任大連,之後又隨樺山資紀前往臺灣擔任臺灣總督府陸軍局軍醫部長,短暫停留後即返回日本。

森鷗外於1907年,晉升陸軍軍醫總監,此為軍醫的最高職位,相當於中將。軍醫務繁忙之餘,仍致力文學創作。早在1890年,森鷗外將留學時與德國女子的悲戀故事為雛形寫成小說處女作〈舞姬〉,刊於《醫事新論》。1896年,與同好創立《柵草子》文藝期刊。基於豐厚的西歐式才學知識,森鷗外作品種類多元,不僅創作小說,又從事翻譯,將歐洲文學引進日本文壇;也將所見所思發表為文藝評論,是當時銜接東洋與西洋文化的典型知識份子,日本文化轉型期的重要啟蒙者,也開創日本浪漫主義的先河,對日本文學家影響深遠。身為夏目漱石弟子的芥川龍之介、太宰治和三島由紀夫都非常尊敬森鷗外,在日本文壇的地位可見一斑。

乃木希典殉死事件


森鷗外具備了日本從傳統過渡到現代的條件,〈山椒大夫〉、〈舞姬〉、〈高瀨舟〉、〈阿部一族〉等,均是日本國高中的國語文教材。明治末期,日本局勢動盪不安,森鷗外因此多有所感,後期的作品,大都從社會人際關係的觀點,洞澈而深入描寫人性,尤其是歷史小說領域,在極為精緻的理論架構下,創造鮮明的人物形象。他將自己的歷史小說分為「遵照歷史」與「脫離歷史」二類,〈山椒大夫〉與〈高瀨舟〉皆屬於後者。其小說書寫的轉折,始於1912年(大正元年)明治天皇駕崩,國喪當天,乃木希典將軍夫妻為明治天皇殉死事件。

乃木希典夫婦

乃木希典(1849-1912年)是日俄戰爭中立下功績的陸軍大將,曾經參與戊辰戰爭與西南戰爭,戰功赫赫。1896至1898年擔任日治時期第三任臺灣總督。乃木希典將軍對於森鷗外而言,可稱上是相當重要的影響人物,二人皆出身於中國山陰地區,同屬陸軍軍閥,也都曾停留臺灣。

乃木大將的切腹殉死驚動日本文壇,森鷗外因此受震撼,文風丕變,數日之內便於《中央公論》發表〈興津彌五右衛門的遺書〉,是獻給乃木希典的輓歌,也是是森鷗外第一篇歷史小說,以此為發端,開始創作一連串歷史小說。隔年發表〈阿部一族〉,1914年發表〈堺事件〉,五十四歲時又創作〈高瀨舟〉,刊載於《中央公論》。儘管「殉死」這樣的行為已不合時宜,但乃木大將之死仍帶給當時的日本社會極大衝擊,在文壇也掀起波瀾,夏目漱石〈心〉、三島由紀夫〈憂國〉、芥川龍之介《將軍》、司馬遼太郎《殉死》等作品皆能看出乃木希典夫妻殉死事件的影子。

〈高瀨舟〉-以歷史書寫追探生命議題
《切腹的武士》,圖片來源:博客來

《切腹的武士》一書,收錄森鷗外的四部歷史小說,〈興津彌五右衛門的遺書〉(1912年)、〈阿部一族〉(1913年)、〈堺事件〉(1914年)、〈高瀨舟〉(1916年),其中短篇小說〈高瀨舟〉是森鷗外對於生命課題的追探。

對於處在極度痛苦境地的人來說,死亡能否是一種人生選項?
「高瀨舟」是上下航行在京都高瀨川的小船。德川時代,京都的犯人被宣告流放遠島時,會召喚其親屬至牢房,讓親屬和犯人告別。接著犯人會被迫搭乘高瀨舟,遣送至大阪。負責運送的是京都町奉行管轄的下級官員,稱為「同心」,這位同心依照慣例,會允許一位犯人的親屬一同搭乘高瀨舟至大阪,但此慣例並不會通報中央,算是網開一面的默許作法。

當時被宣判流放的罪犯,雖是犯下惡行,但大多不是因為偷盜放火的猙獰惡人,乘坐高瀨舟的犯人多半一時鬼迷心竅而鑄下大錯,例如,原本打算殉情的男女,先殺了要一起殉情的女人,但自己卻活了下來的男人。

以江戶時代為歷史背景的〈高瀨舟〉,運用日本過去的運送囚犯情境,目的並非重建舊式的人情互動,而是藉由「同心」羽田對於犯人喜助的好奇,引發出現代人仍然持續思考的根本問題。

內容大意是,犯人喜助某日回家,看到一把剃刀插在弟弟的脖子上,原來是弟弟長年不堪貧病自殺,卻失敗,痛苦哀求喜助快點替他將剃刀拔出,讓他早點死去,為了不讓弟弟受到折磨,喜助照著弟弟的意思,將插入弟弟喉嚨的剃刀拔出,不巧,被鄰居目睹將刺刀拔出的舉動,而被判為殺人犯。羽田聽到喜助的話,不禁懷疑這項罪名是否應該成立,但除了奉命行事外,也莫可奈何。另外,因被判流放至遠島的犯人,能獲得銅錢二百文,喜助坦誠表示,手邊能有不必花用,能留給自己的錢,這可是頭一次。


「喜助不忍心看弟弟如此受折磨。為了讓弟弟從痛苦解脫而讓他早一點喪命,這真的能算犯罪嗎?」

森鷗外在後記〈高瀨舟緣起〉提到,此事記載於江戶時代隨筆《翁草》,他讀過後產生兩個疑問:一是財產的觀念,另一個問題則是,安樂死是否能稱作是殺人?

人為何常感不滿?如何由衷感到滿足?法律所規定的殺人犯行,沒有灰色地帶嗎?為了救人而造成人的死亡,和殺人是同一項罪名,應該接受相同的懲罰嗎?為了救他脫離痛苦,才結束他的性命,算是犯罪嗎?

《切腹的武士》最末篇的〈高瀨舟緣起〉解釋了森鷗外的創作動機,他認為:「既然因瀕臨死亡而痛苦,何不讓人痛快地死,從痛苦中解脫。這即是安樂死。意味著讓人安詳輕鬆地死去。高瀨舟的犯人,不正處於相同的處境,我對此感到興味盎然。」身為醫生的森鷗外,早在1910年代便開始思索「安樂死」這項前瞻性議題。或許源自過往的戰場前線的軍醫經驗和深厚的文學根柢,在作品中能看出其人文素養以及對於人道關懷與思考,其歷史小說,也並非單純追憶歷史,而是在歷史題材的作品中揭示社會問題,〈高瀨舟〉更是巧妙結合兩項主題。正如吉田精一所說,森鷗外的歷史小說特點是,將人物和事件安排在客觀的環境裡,結合當前的現實和歷史的事實,從而來研究社會行為的倫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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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森鷗外著,黃碧君譯《切腹的武士》(紅通通文化出版),2018年。





2017年4月23日

日治.獻馘碑(今宜蘭中山公園內)



「馘」,意指首級。

「獻馘碑」位於宜蘭市中山公園內,設置於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是宜蘭縣境內所有碑碣中,體積最大、高度最高、設計最複雜、施工最精緻、規模較大且保存完整,最具價值之日治時期古碑。2004年3月12日公告為縣定古蹟。

宜蘭山地原住民泰雅族,昔有「獵頭」、「出草」習俗。清代自吳沙入蘭拓墾,擴張土地,漢番衝突不斷,尤以南澳一帶的泰雅族人最強悍勇猛,清朝官員數度派兵圍剿,卻無功而返。日治時期,在日軍剿撫並施的理蕃政策下,明治三十六年(1903年),設立宜蘭隘勇線,以監控南澳的泰雅族人。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第五任日本總督佐久間左馬太上任,明治四十年(1908年)領軍攻打太魯閣山區,透過隘勇線封鎖民生物資。南澳與溪頭兩社被迫於明治四十一年(1909年)投降,自深山祖居地遷移至近平地地區,形成新部落。獻出武器和獵獲的235個首級,歸順官方。

當時地方仕紳為紀念闢蘭之初遭原住民所殺害的漢人,及此後免受獵頭威脅,由宜蘭地區實業家-波江野吉太郎發起募款,於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立碑紀念。建碑位置,原定於員山堡金六結莊,即現今宜蘭高中,名為「首塚紀念碑」。但因地基不穩而改遷於現址宜蘭中山公園,定名「獻馘碑」。碑下埋有泰雅族所獻武器和馘獵頭骨。碑體下方石塊刻有立碑緣由,是由名仕林拱辰所撰,林拱辰曾任宜蘭仰山吟社社長,第四任宜蘭廳長小松吉久接掌此地時,特好詩文,拜林拱辰為師。

建立此碑,不僅代表長久以來,漢番由對立衝突轉至和平共處,也紀念多位長眠於此的先民英靈。

碑文內容:

「蘭邑僻在台灣東部,背山面海,沿山一帶以上,俗有呼為生番者,性極慓悍獰猛。說文曰:獸足謂之番。意者生長深山,日與獸伍,未経王化陶鎔,生番命名是之取尓。其居,上巣下窟;其食,羶肉酪漿;其種,族異名分;其俗,身文躰裸,其酬酢往來,既禮義廉恥之不知;其出沒隱見,魑魅魍魎之難測。殘忍成習,戕殺為勇。或持刀劔、或帶銃炮,或三五成群、或什佰聚黨;或白晝遽下山麓、或黑夜突入人家,或潛伏曲徑襲人以不及窺、或逕落平原傷人以不及料。嗟嗟!災禍之烈,何止殺身;冤慘之深,孰如喪首。

清政府嘗憫焉,亟思為民除害;又以覆載攸同,不忍加戮。乃於設隘隄防以外,屢為招安。無如其梗化不服,何興師問罪;又無如其負隅相抗,何改隸以來戎馬倥傯,官斯土者類因平匪事忙,未遑及此。而生番之嗜殺如故,上下百有餘年,街莊人民、山隘士卒遭害難以數計。

及中田廳長蒞任,首講理番之策,以建治安之基,乃築警藔、設隘線。明治三十六年十一月自清水溪始,迄同四十一年六月抵大南澚止,星霜六易,布置已周。犄角以制之,威武以壓之,又興化育以啟其愚,通貿易以利其便,撫綏備至,感召最神,遂有以使之去逆効順。一自南澚平、眾社服,乃扶老攜幼,稽首於軍前,曰:「今而後,世世子孫皆感生成之德,毋復行兇肆害。」為悉致所馘顱骨,且獻其兵器以謝罪焉。於是殘魂慰,群情洽,民番共睦,人鬼相安。我蘭自開闢至今,何曾有此盛事?爰是,紳耆倡捐,閤邑響應。因為築塚建碑,以安亡靈;且俾尓熙來攘往者,得以知聖世之澤及枯骨雲。

明治四十二年三月,宜蘭廳下紳士商庶總代李紹宗、江錦章、陳掄元、波江野吉太郎、藍新同具。

林拱辰撰,島田正幹書。」




獻馘碑地址:宜蘭市舊城東路,中山公園內

參考書目:
許美智主編:《宜蘭第一》,宜蘭縣縣史館出版,2010年,頁165-166。

註:
1.宜蘭隘勇線:範圍分布約為:大礁溪-大湖莊-再連圍-天送埤-阿里史-大坡-冬瓜山-糞箕湖-白米甕-南方澳。配置140名隘勇,目的為保護鄰近平地之官署廳舍與村落。

2.佐久間左馬太:日治時期,台灣第五任總督(1906年4月11日—1915年4月30日)。曾於1874年以中佐官位攻打牡丹社。治台期間以「理蕃戰役」聞名。

3.波江野吉太郎:日治時期,宜蘭實業家。明治至大正年間於宜蘭開發礦業及生產樟腦及蔗糖產業致富,活躍蘭地,熱心地方事務。宜蘭神社遺跡尚存之石燈籠亦為波江野吉太郎所捐獻。

4.中田廳長:中田直溫,日治時期第三任宜蘭廳長,任期1903年~19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