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雜文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雜文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25年11月26日

《河畔小日子》──牟呼栗多

《河畔小日子》,圖片來源:博客來


《河畔小日子》(川っぺりムコリッタ,又譯《河畔須臾》)是《海鷗食堂》導演荻上直子的原創小說。後記提到,原先想寫的是劇本,因電影拍攝延期而心有不甘懊悔到難以成眠,於是在「懊悔的不得了的心情下」開始提筆創作小說。

ムコリッタ:「牟呼栗多」來自佛教經典裡的時間單位,比喻「極其短暫的瞬間」── 一念之間的須臾剎那,是四十八分鐘。

河岸邊的牟呼栗多是充滿昭和氣息的老舊公寓,公寓生活聚焦著社會邊緣人──剛出獄的孤僻男子山田、極簡主義者島田、帶著選擇性緘默兒子推銷墓碑的溝口,以及先生過世後總是面無表情的女房東。詐騙、更生人或孤獨死甚至是無主遺骨這類隱暗敏感的議題,在日本鄉下河濱社區,有著微妙佛教詞義「牟呼栗多」之名的公寓裡形成一格世界的自然元素,邊緣幽微卻彼此相連。

「像我這樣的人也能擁有幸福嗎」

掀開電鍋蓋瞬間冒出的米飯香氣撲鼻的悸動,自家小菜園的小黃瓜沾美乃滋「摸摸泥土流流汗,吃自己種的蔬菜,就會覺得活著真好,就連我也會這麼想,這就是所謂自然的恩惠吧。」以及在鹽漬魷魚工廠忙碌一日下班洗完澡,赤裸上身感受晚風,再一口氣喝完牛奶,由心底發出滿足的「啊~」的感嘆。

萩山直子筆下的河畔公寓日常,即便貧困孤獨地質疑自我可有可無,連電風扇都只能撿拾自垃圾堆的無產生活既沈重又苦悶,僅僅是吃飯配鹽漬就如此愜意滿足,看似底層悲歌自我解悶的苦中作樂,卻著實體現存乎日日其中──「須臾」片刻的微小幸福散碎日常,這四十八分鐘的幸福碎片或許是一天當中最重要的時間,碎散拼湊層層疊加至足以構築撐起底層生活的力量與歸屬所在。

「往後你還會繼續過著不知道活著到底有沒有意義的日子,不斷徬徨,我看過太多這種人了。別動腦,動手。只要不斷動手,就可以斬斷不必要的疑問。你沒問題的。」

後記的註解提到,日文原書名是《河畔的牟呼栗多》,選擇牟呼栗多這個詞,是認為可以表現出白天到夜晚、生與死之間的時間,沒有明確界線、延續中的「邊界」感覺。對於到底哪裡才是谷底,界線是模糊的,過一天是一天的底端庶民或有錢到可以花費一百萬元日幣買墓碑給寵物的貴婦,對谷底的想法和面臨日常瞬間的幸福與否可能都不一樣,雖然有許多場所讓原本快樂的事變悲傷,但靠同樣的力量,也有些人讓悲傷轉變為快樂,生命的每一剎那都在前進與更新。

「很幸福吧?」
「啊?」
我的身體瞬間靜止不動。這句話在內心深處掀起一陣波瀾。
「很幸福啊。你看,如果一個一個去發現這些小小的幸福,就算是這麼拮据的日子也能過得下去啊。」

描繪每一個「牟呼栗多」,在微小事物當中感受生命的喜悅,短暫的無常之苦,也可能翻轉成值得珍貴寶愛的幸福。

相對於小說逐步鋪敘的細膩溫暖,《河畔小日子》電影由松山研一、滿島光主演,也能感受到荻上直子導演的奇心妙趣和特有的詼諧一笑,都值得欣賞品味。


***************************


《河畔小日子》(光生出版,2025)


2018年7月28日

松本清張《半生記》《西鄉鈔》



「從十六歲開始幫忙家計,直到三十歲為止,因為家庭和父母的因素讓我的人生寸步難行。--我幾乎沒有甚麼值得懷念的青春可言,前半生都是慘白黯淡的。」-《半生記》



松本清張在自傳《半生記》裡如是說。《半生記》是松本清張在55歲時,應《文藝春秋》邀稿,以專欄方式連載。

松本清張的父親峯太郎出身農家,出生不久便過繼給鳥取米子的松本夫婦當養子,小學畢業後離家出走,曾在廣島的警察部長家裡工讀,後來和廣島出身的母親結婚。父親是不折不扣的樂天派,不喜勞動,稍微懂得一些法律常識,母親卻是目不識丁的悲觀主義者,夫妻感情不和,天天爭吵。一家蝸居在窮困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陋巷窄仄裡,和其他貧病者一起苟延殘喘過活,貧賤夫妻百事哀,賣過年糕紅豆餅彈珠汽水豆皮壽司,在服裝店打雜幫客人擺鞋子,小吃店開開倒倒,曾以討債維生,生活襤褸近乎朝不保夕。

「一到冬天,冷風就從木板牆的縫隙灌入,粉雪冉冉飄在蒙住腦袋的棉被上。梅雨季節則有數量驚人的蛞蝓從潮濕的泥土間爬上來」

松本清張自小學高等科畢業不得不輟學謀職求生,做過電器公司的工友、賣年糕的小販、印刷廠的工人、報社的小美工,家庭經濟重擔和工作不順,反覆交雜攻擊,一度對人生絕望。或許是遺傳到父親峯太郎的樂觀,即使環境再惡劣,清張還是堅持閱讀,不改其對文學的喜好。他自述十六到十八歲間,是感覺最為敏銳的時代,在這樣的時期抽空雜讀,對日後文學事業幫助頗大。

1937 年,《朝日新聞》在小倉開設西部分社,他寄出履歷應徵,得到面試機會,受雇為廣告部按件計酬的報社專屬特約人員,負責描圖完稿。當時正值中日戰爭,日本國內也受到戰時景氣影響,日軍每傳來捷報,地方報紙便刊出整頁廣告慶賀,光是繪製「祝皇軍進軍北京城」「祝皇軍旗開得勝」的廣告就應接不暇。除了《朝日新聞》之外,也持續做其他印刷廠的廣告樣版,即便身兼二職,仍競競業業,無法擺脫收入不穩定的陰影,隨時擔心可能被剝奪賴以餬口維生的工作。
松本清張在《朝日新聞》西部總社工作二十年,最初兩年是兼差人員,之後兩年是特約人員,還不是正式職員,往後的十六年才成為「朝日新聞社的員工」。因為學歷低又不擅於交際,繪圖製版在廣告部門也不受重視,加上特約職員屬於低階雇員,飽嚐冷落歧視,邊緣又卑微。他與校對組主任頗有交情,這位主任熱衷考古,經常向他談起考古的事情,受到同事影響,有時為擺脫社內沉悶壓抑的氣氛,便造訪北九州ㄧ帶的歷史名勝遺跡。
三十四歲接受教召入伍,竟然因此認為不分貧富年齡身分地位,所有新兵一視同仁的軍隊,才是職場所看不到的,一切平等的「人間存在」,覺得非常「奇妙」。在朝鮮迎接終戰,很快就回到日本。戰後,他依然在印刷廠繪圖製版,偶爾參加海報設計比賽。

松本清張在後記裡提到,原本對於文藝春秋的邀約,意願不高。其原因一是本就非立志走文學之道,沒有所謂文學歷練的事情可談。二是靠寫小說維生的部分,只占現有人生的12、13年。平常少與文壇人士往來,與其他作家也沒有深交,寫不出文壇交遊錄的東西,讀者也會乏味無趣。二十多歲時,雖喜歡讀書,也曾有想過寫小說的念頭,但被生活重擔壓得喘不過氣,認為養活一家人才是正事,希望工作穩定下來。

1950年,昭和五十年。《朝日週刊》刊出「百萬小說徵文」的消息。首獎三十萬元,是當時最高金額的獎金。這對文學或小說不懷抱夢想的松本來說,是沒有任何關係的,直到有一天,翻閱百科全書時無意間看到「西鄉鈔」這個條目。隨意翻讀後,腦中閃過—或許可以寫成類似小說的東西,便開始構思小說架構。

當時松本清張還在九州小倉的朝日新聞西部分社的廣告部工作,每天的工作是繪圖製版,由於通貨膨脹的關係,為維持一家八口的生計,逼得日夜加班。他曾幻想若能獲得獎金減輕家計負擔,該有多好。於是動筆,那時距離截稿時間只剩20天。松本買了鉛筆和粗劣的記事本,將筆和本子放在西裝口袋裡上下班,利用在家或報社工作空檔寫小說。有一天回家路上發現鉛筆似乎在半路上遺失,沿路來回找依舊找不到,只好改用報社的3B鉛筆,但筆芯太軟,必須隨身攜帶美工刀削筆。

投稿的短篇小說處女作〈西鄉鈔〉獲得第三名,被刊登在《朝日週刊別冊》,同時入圍當期的直木賞。獎金十萬圓用來充當生活費。處女作入圍直木賞激發信心,他將刊登得獎作品的雜誌寄給當時負責編輯《三田文學》的木木高太郎,木木來信邀稿。松本寄了兩次稿子,兩次都獲得刊登。後來〈某「小倉日記」傳〉得了芥川賞。

讓松本清張躍上文學舞台的短篇小說〈西鄉鈔〉,講述某位報社人員策畫九州文化史展覽時,發現一本明治維新初期的記事本,記載了一樁由「西鄉鈔」引發的金融詐騙案。(「西鄉鈔」是西南戰爭期間,薩摩軍隊為籌措軍費發行的貨幣。)或許是報社時期將尋訪歷史當作閒暇興趣之故,松本清張的歷史小說也相當耐讀。除了看出對日本歷史必然有相當程度的研究。從〈西鄉鈔〉已略能讀出,他以人性為出發點,強調犯罪的社會性動機,揭露人性的矛盾和惡習,以及反映日本極為嚴密的社會結構下,弱勢底層無奈與悲哀的真實力道。

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松本清張短篇小說集《西鄉鈔》,收錄十二則短篇小說,以明治維新時代為背景的有:〈西鄉鈔〉〈人力車行〉〈梟示抄〉〈啾啾吟〉〈戀情〉等;以幕府時代為背景的有:〈戰國權謀〉〈酒井家殺人事件〉〈兩代人的殉死〉〈相貌〉〈流言始末〉〈白梅之香〉等。其中〈梟示抄〉是講述佐賀之亂後,江藤新平逃亡的經過。

*****

松本清張著,邱振瑞譯《半生記》,麥田出版,2009年。
松本清張著《西鄉鈔》,人民文學出版社,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