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筆記】吉本芭娜娜《群鳥》

《群鳥》，圖片來源：博客來

「就像我每天烤麵包，酵母是活的，所以烤出的成果個有不同。我的舌頭每天都不同，天氣也不同，烤箱的熱度也會受到季節影響。我一點都不覺得無聊，反而有種進入千變萬化世界的喜悅。」──吉本芭娜娜《群鳥》 

受到當時加入話劇社的姊姊以及村上春樹所翻譯的《法蘭妮與卓依》影響，將主角設定為正在演舞台劇，內容橫跨美國與日本文化，充滿嬉皮與神祕主義。小說開頭，以青葉市子演唱的歌曲〈倖存者●我們〉為引子，清澈純淨的嗓音在吉他伴奏下，彈唱著意境深遠悠長的歌詞：

「異常骯髒的腳底

或許是受傷了，有點疼痛

何者是我的血，已分不清

於大山的山頂，寶貴的生命

相互依偎，緊擁溫熱的溫度

於大山的山麓，有死者國度

仰望我們，送來光團

旅行袋內，有三天的換洗衣物與她的照片

此刻，她或許在哪哭泣，抑或，正在歡笑

把新的亡骸，推落峽谷

群鳥立刻啄食，搬運至高空

每日的風景，一貫延續

非習慣不可

倖存的我們」

吉本芭娜娜在亞利桑那州透明的天空下，臨時起意聽起這首〈倖存者●我們〉，居然和自己想像的故事不謀而合，簡直像聽了這首曲子創作出的故事。在當時，看著聖多娜天空飛掠而過的群鳥，由衷地感同身受，因此小說中出現的人物──那對熟知七〇年代及美國鄉村生活，經歷巨大創傷，被親人遺棄的情侶，和其他的配角們，都成為吉本芭娜娜筆下的「群鳥」，小說也以此為名。

在後記與謝辭當中，吉本芭娜娜提到，這本小說，算是從「昭和時代的偏執歐巴桑移行至平成時代的偏執歐巴桑」的過程中，親身見聞對於日本生病走上末路的現象，細水長流地持續表現抗拒的各式作品後，對於所有創作者的聲援以及評論。

非常推薦讀者閱讀《群鳥》的同時，也聽一聽青葉市子的歌曲〈倖存者●我們〉（いきのこり●ぼく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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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著，劉子倩譯《群鳥》（時報出版，2018年）

【閱讀筆記】吉本芭娜娜《小幸福寶典》

《小幸福寶典》，圖片來源：博客來

「我想像住在豐饒小鎮擁有豐饒心靈的清美。

――自己的城市最好，待在這裡就心滿意足。

可以讓我那樣想的地方是哪裡，我還不知道。

但只要那樣夢想，或許就能明白什麼。明白對自己最重要的是什麼。」

《小幸福寶典》收錄四十六篇雜誌專欄，以生活中的小幸福為主軸，談論家人、工作、貓狗烏龜、常去的餐館，看病經驗以及旅行紀錄。和散發溫暖的治癒系小說有些許差異，吉本芭娜娜的生活散文從容爽颯且有話直說，真實生動地捕捉日常乍現的微光。

吉本芭娜娜在〈正因為可以計數〉寫道書名取為《小幸福寶典》的含義：

「我認為小幸福攢到夠多之後，不知不覺就會形成安全網。」

這張由點滴幸福編織而成的安全網，可以在不經營的時刻拯救或是感染人，正因為如此，希望能夠細數生活中積存的「小幸福」，將這些看似微小實則意義重大的晶瑩微光蘊藏於書名之中。

相對於環繞下北澤人事物為主題的《想想下北澤》，《小幸福寶典》可以看出吉本芭娜娜和許多女性一樣，會在東京車站搭車購物，去王將吃餃子配啤酒，享受在高層公寓的美睫沙龍種睫毛，喜歡在散步途中遇上清新有禮的質男，也有在百貨公司專櫃與櫃哥櫃姐互動的內心話。曾經閱讀吉本芭娜娜散文集的讀者一定相當了解，吉本芭娜娜與貓狗之間的互動關係。自述時常被批評「總是喜歡把人和狗相提並論」，卻還是直率地表示，狗不會說話，不像人類有語言，才會把事情搞得複雜，不需要強硬地將人類的想法投射在牠們身上，只要默默凝視牠們，有些事情便得以自然理解。如果人類彼此也能這般單純互相肯定，不知道該有多輕鬆――「雖然很難，但我還是想向狗狗學習」。

〈後記〉提到，希望這本書可以讓讀者高興的時候隨便從喜歡的段落開始看起，讓人心情稍微放鬆，一頁一頁緩慢翻閱或放置數天數年都沒有關係，當小幸福不夠時請翻開此書。

期許自己成為一個「光看她的生活方式，就像在用言辭讚美某人」的那種人。儘管生活沈鬱難以言表，與其計算不幸，不如單純細數收穫，像在海邊心無雜念數著形貌美麗合乎心意的貝殼珊瑚一樣，凝視眼前的小幸福，是讓生活前進的寶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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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著，劉子倩譯《小幸福寶典》（時報出版，2020年）

【閱讀筆記】吉本芭娜娜《不再獨自悲傷的夜晚》

《不再獨自悲傷的夜晚》收錄五則短篇小說：

〈海綿〉〈小鬼〉〈療癒系豆子湯〉〈天使〉〈不再獨自悲傷的夜晚〉

主軸由名為「SAKI」的五個女性展開，性格迥異的「SAKI」，各自面臨死亡、婚變與哀傷的打擊。悲傷憂鬱並不會讓時間停止流逝，必須停止絶望，繼續生活。和死亡有關的情節在吉本芭娜娜的小說當中並不陌生，五篇「非日常」的死亡，帶來變異與疼痛，重現吉本式哀愁的預感。 

書寫於吉本芭娜娜雙親離世同年，吉本芭娜娜在影片中提到，特別喜歡〈療癒系豆子湯〉和〈小鬼〉。尤其是〈小鬼〉，許多回憶和想說的話都此篇中一一表達。〈療癒系豆子湯〉則較為少見，寫入人性的狡猾和看似善良卻淺藏的惡魔，其中一幕寫到位於銀座的咖啡館，讓人想起銀座巷弄的咖啡廳和老派喫茶店。與先前諸多著作相比，小說情節環繞生死、不淪之類的議題，雖說大同小異，卻很難責怪這樣的重複性，因為重複正是生活的一部分。

「創作這本書途中父親過世,用眼過度導致視力模糊只能不斷點眼藥水咬牙硬撐。我希望能向所有在艱難時代中仍不忘快意過活的人們，寄予溫柔情懷，只盼能寫出讓讀者也擁有希望的作品。書中的主角們，各自被小小的奇蹟守護。就像深夜的熱咖啡與巧克力，我希望能寫成這樣的書。」

吉本芭娜娜在後記中提到，「SAKI」這二字的音調中，蘊含難以言喻的開朗、快活，無法不理會她的種種情緒，當下的日本肯定有許多這樣難以取代的SAKI不起眼的散落各地，像小小的奇蹟般，散發無可取代的璀璨光芒。

與其無謂地周旋眾人之間，既然決定選擇孤獨，就孤獨到底，反正人生已所剩無幾，不如豁出去做－阿姨這種心情我多少能體會，也不認為真有那麼過分。人們通常認為臨終時若有家人及親戚環繞身旁，縱使死在不合心意的場所，還是很有福氣，如果我將來成家了，當然也想死在家人身邊，但若是獨居者，想必也有人並不期望那種死法。人應該都有這麼享的權利才對。 P41.〈小鬼〉

站在玄關前，我對自己之前的想像感到羞愧又空虛。到底有多少資訊被我這樣在腦中草率處理掉？美女必然傲慢，胸大肯定無腦，帥哥每多殷勤，小氣的老人總是藏有存款，因為周遭有人拍馬奉承所以一定不知民間疾苦......諸如此類，數之不清。這個世界談論著我們並未親眼見過的事物，正因數之不清，想必更加空虛。 P45.〈小鬼〉

不過等夜晚再次來臨，藏在那裏的某種東西又會開始蠢蠢欲動企圖擴展生命。它本身沒有善惡可言，是我也不太清楚地純粹的生命，某種力量。當它披裹上別的生命時，頓時產生意義。是否真有那種事已不重要。當中產生的人類複雜心象更吸引我。就像蕾絲花紋般的岩層堆疊成形之時，種種偶然混和下，才能構成巨大無比的圖紋。我就是想看那個。P65.〈小鬼〉

彷彿戴上「慾望」的隱形眼鏡，再也看不見別的，只想盡可能多拿到一點。感覺上，好像是覺得為了一杯熱湯的話就算流露這種嘴臉應該也無妨。善良的人們內心淺藏的小惡魔很可怕。正因為小，所以永不消失。 P74.〈療癒系豆子湯〉

所謂的免費，或許其實是非常殘酷的一件事？到頭來等於是讓對方背負那個。我是說自己得到的東西。日積月累之下，恐怕會腐蝕那個人吧？ P87.〈療癒系豆子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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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著，劉子倩譯《不再獨自悲傷的夜晚》（時報出版），2017年。

【閱讀筆記】吉本芭娜娜《千鳥酒館》

「那是個下雨的黑夜，我們溜出去時，

我踩空石階，摔了下來，但你沒有伸手扶住我，

對摔倒的我，也沒有一句溫柔話語，

那時我才發現，你並不愛我。 」

――愛爾蘭民謠〈年輕的杜納〉

剛和丈夫離婚，被迫離職，年近四十，沒有小孩的沙沙，和經營外公外婆母過世後留下的小酒館的表妹，特別寂寞的兩個女人，遠行英國旅遊，在被海洋圍繞的小島彭贊斯度過不可思議的五天。遭遇離婚、失去至親的變故，這對表姊妹如何在遠離家鄉的異國，意識到寂寞、互相陪伴，從而尋找繼續前進的勇氣。

小鎮幾乎無人，只有熟睡似的沉重之海，

「那是各種道理都無法解決的肉身寂寞。」

人在超越非比尋常的悲傷時，會變得如此豁達嗎？

【書摘】

雖然現在的狀況還沒有可能性，但感覺再過一段時間，很多事情都會煥然ㄧ新。我們都處在人生重新出發、不是重新設定、而是發揮過去培養的一切，走上完全不同之路的意氣昂揚思維中。 P20.

我樂在工作、累積每一天、漸漸形塑出自己現在的狀態。P31.

默默承受傷心痛苦而刻意保持開朗，和假裝沒看到而興致勃勃，有很大的不同。我覺得即使摻入一成的逃避，前面的九成堅持也全部作廢。P33.

我很單純，一下子就被這種笑容迷住。認為不扭曲自己、不想扭曲自己，也是一種才能。P47.

這趟旅行如果永不結束，那該多好。

如果能隨時這樣生活，那該多好。

我這麼想。

到處走走、吃吃喝喝，好好過玩一天。心情不會鬱悶，和信賴的人同在，只是這麼簡單。P78.

窗外一片漆黑，遠處的海好像怪物般蠕動。彷彿能切身感受到這個國家發生的各種傳說。龍、魔法師、斷崖、湖中精靈......一切似乎都能融洽共存的黑暗濃度。就是在這種黑暗的漸層中，發生那些成為傳說的種種震撼事件。時間刻在土地裡，漸漸增加濃度。一到晚上，那個氣息冒起，吐出像夢似的沉重空氣。P79.

每做出一個未來的約定，就在未來點起一盞希望小燈。燈光雖然微弱，依然能有實感。P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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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本芭娜娜著，陳寶蓮譯《千鳥酒館》（時報出版），2016年。

平野芳信《從蝸牛食堂到挪威的森林：解讀日本近現代文學中的飲食象徵》（食べる日本近現代文学史）

《從蝸牛食堂到挪威的森林：解讀日本近現代文學中的飲食象徵》（食べる日本近現代文学史）是山口大學人文學院及東亞研究所的教授平野芳信透過「飲食」為主題，闡述日本近現代史側面的著作。身為日本近代文學研究者，熟知作品之間的相關聯性以及影響。透過文學、性、女人、家族、文化、疾病及現代七大主題，與飲食相互交織。並列舉芥川龍之介、谷崎潤一郎、志賀直哉、川端康成、夏目漱石、向田邦子、村上春樹、正岡子規、森茉莉、森鷗外、宮澤賢治、永井荷風、川上弘美等名家小說，特別是對於老饕作家谷崎潤一郎著墨許多，以作品《細雪》《瘋癲老人日記》擷取場景，來說明如何發揮「料理小說」的特色。食物並非只用在比喻人的模樣或容貌之際，也時也用來凸顯或暗示小說登場人物的心情或所處境遇。

第一章 飲食與「文學」

第二章 飲食與「性」

第三章 飲食與「女人」

第四章 飲食與「家族」

第五章 飲食與「文化」

第六章 飲食與「疾病」

第七章 飲食與「現代」

首章【飲食與文學】以小說改拍成電影的《蝸牛食堂》為開端。尚未閱讀此書之前，也認為《蝸牛食堂》算是相當道地的「料理小說」，但平野芳信教授認為有待商榷，書中指出，《蝸牛食堂》似乎並非想藉由料理來寫故事，而是為了描寫料理才鋪陳故事情節。也就是說，作者認為在「料理小說」裡，料理是用來描寫人的素材，但《蝸牛食堂》卻是將料理突顯出來，並且引用《羅曼．尼康帝．一九三五年》當作「料理小說」範本的比喻手法。

「雖然早熟，但肉體豐滿；明明很謙虛，但眼神中也閃爍著令人怦然心動的奔放光芒，原本個性爽快且率直的女孩，外出旅行之際，在某個時期崩潰了，之後在綠色的黑暗中肉體持續消瘦，接下來的旅程只是任由肉體不斷地被搖晃。

拿這段文字來和《蝸牛食堂》的「像千層派一樣」或「融化中的雙色奶油」這種比喻相較的話，兩者的不同便一目了然。在《羅曼．尼康帝．一九三五年》裡，葡萄酒被比喻為人；但在《蝸牛食堂》裡，人或和人有關的事象被比喻為千層派或奶油。比喻和被比喻的關係完全相反。

「這或許是我的自以為是，但我認為決定一部作品是否為小說的基準，在於這部作品是否本質性地描寫了「人」。當然這裡的「人」也可以置換為「人生」「風土」「性」「生命」，但其基底必須是「人」。

就這個意義來看，《蝸牛食堂》的比喻手法似乎是完全顛倒。這種比喻只是單純為了比喻而已。何謂只是單純為了比喻？例如用「飛得像鳥一樣快」來比喻在空中高速飛行的飛機，這種比喻有比跟沒比一樣，根本說明不了任何事情，只是讓人覺得「比喻的自體中毒症」發作。

這就是我在讀這部小說時，不由得感受到的違和感背後的真面目吧。」

第二章【飲食與女人】其中「夢中的廚房」則論述吉本芭娜娜代表作品《廚房》，平野芳信認為，《廚房》獨創性在於是一部象徵性的描寫「性轉換」，或者說，改變過去男女角色的作品。在這本發表於泡沫經濟起始期的話題作中，「豬排飯」顛倒了男女角色，提出「女人讓出了廚房，男人可以毫無抵抗地進入這個城堡」的閱讀視角。對照於此，在泡沫經濟瓦解的翌年，亦即一九九一年誕生的劃時代作品《那年，我們愛得閃閃發亮》則以「出現了不做菜，更正確地說是不做家事的女主角」，堪稱先驗性地、活生生地描寫出二十年後的現代。

相對於國內，日本近現代小說中談到飲食的相當多，《從蝸牛食堂到挪威的森林：解讀日本近現代文學中的飲食象徵》日本原書取名為「日本近現代飲食文學史」過於沉重，容易給人「可能是富學術性、過於專業、無趣」的先入為主的觀念。其實，就內容而言，作者無意建構一部「日本近現代飲食文學史」，因為書中談論的作品並不全面性，換句話說，作者其實是就自己較為熟悉的作家或作品加以分類，以「飲食」「性」「女人」等的主題加以論述；並用「時間」串聯，使成系統。也正因為「作者取自己較為熟悉的作品論述」，這本書才有趣，避免成為一般刻板印象的《飲食文學史》。

後記提到，擬定整體構想之後，覺得各章很可能以女作家的作品展開論述，書中並未使用專業的學術名詞，因此相當容易閱讀，但另一方面作者專業讀書人的特色，發揮得恰到好處，點出一般人不易看出的「眉角」，提供讀者在閱讀料理小說和飲食文學的多重觀點和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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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野芳信著，陳系美譯《從蝸牛食堂到挪威的森林：解讀日本近現代文學中的飲食象徵》（遠足文化出版），2014年。